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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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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没说完,一声撕心裂肺地嚎叫掩盖了她的尾音和最后信号。素还真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当他行至天安门外围时,整个广场已经被部队拥堵得水泄不通。来来回回的人潮进去又出来;骑自行车的学生摔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血肉模糊的男男女女在街边静静地甜美安睡。他闻到在广场散布旷日持久的垃圾腐烂的臭气,闻到人体长久未洗澡发酵的汗液酸味,他闻到或干涸或正汩汩流淌的鲜血的气息与源源不断掉落的泪水。他茫然地在混乱的人群中艰难前行——我们的学生在哪里?我们骄傲的理想在哪里?我们期盼的明天在哪里?在那个昏黑灰暗的夜晚,他听见颗粒水液掉落在地的声音,双腿踏进一方四溅的泥洼,恍惚以为上天哭泣,正要落雨;后来他才发现那是金属子弹从枪膛迸发的欢快厉笑,踩进去的是一滩浓稠温热的血。

        “素老师!”

        素还真回过头,在熊熊燃烧的明亮火光中,在嘈杂慌乱的人潮汹涌中,他看见自己的学生史菁菁,年轻妍丽的脸庞还残存稚嫩而激昂的神彩,此刻布满尘灰与血污,眼里倒映着飘扬的五星红旗,正在飞奔着向他跑来——

        他听见远方掉下一道振聋发聩的落雷,震得他头皮发麻耳膜欲裂。他的胸口溅了一捧青春的碎片,温暖又炙热,虔诚又慈悲;史菁菁瘫倒在他的怀中,太阳穴有一个冒着硝烟的吻痕,此刻一动不动。

        他完完好好地站在原地,却已魂飞魄散。

        但死亡并非一切的结束,湮灭或许是死者的终点,却绝非生者的止境;电视新闻里报道埋葬的是上辈子的往事,如火如荼清算的却是未亡人的回忆。素还真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个月,同事屈世途闯入家门:全校教师都要写交代材料,你人去哪了?

        素还真恹恹看他一眼,道:你不必多说,我自然知道我的前程已经尽毁。

        屈世途叹了口气,去厨房给他烧了壶热水给他倒上:北大肯定容不下你了,大家都晓得你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你找个处儿,党籍应当还保着,先暂时避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素还真打断他:我是不想再做这行了,如此便如此罢。

        他回北大被关起来写了两个月交代材料,翻来覆去反刍六月长夜他不愿再回看的往事。上级看他表现良好交代态度诚恳,又听他坦白不愿再做教师,便仁慈地为他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他带着档案去河南省一个地级市自谋出路,此市名为南阳市。

        素还真收拾了行李毫无眷恋地离开了北京,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坐了三小时颠来簸去的旅途大巴,总算来到南阳市政府。敲开市长办公室,推门一看,四目相对,先是各自震惊,接着摇头苦笑,坐办公室的竟是故人慕少艾。两人相识于黑龙江集体农场,曾有过一段时间针锋相对,但最终还是握手言和,成了患难知交。素还真递去档案材料,叙述了一番在北京他是如何如何失势,慕少艾听完沉吟半天,温和地道:“你不必担忧,这材料放我这,也不会进你档案。你既然来到南阳,权当散散心,不必太有压力。”便给素还真安排了个秘书长的职务,又分了间单人宿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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