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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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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还真坐在车里,远远就瞧见谈无欲。这种张扬招摇的做派大抵起源于学生时代,上山下乡的知青岁月收敛不少,重返上海在名媛舞会上又死灰复燃。他穿了件Versace连衣裙,蹬一双棕色小羊皮短靴,银色长发拢在脑后,鼻梁上架了一副Gucci墨镜,只露出个猩红嘴唇,看起来像刚从哪个时尚杂志的拍摄片场走出来。

        素还真按下车窗,从副驾驶探出头,对他挥了挥手。谈无欲摘下墨镜眯了眯眼,风姿绰约地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素还真将钥匙丢给他,他拉过安全带,嗤道:“新买的路虎?上次还没见你有这辆,怎么不自己开。”

        素还真偏过头看抵达口的路牌,眯着眼道:“不好自己开,这车你晚点开去酒店罢。”

        谈无欲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重新把墨镜架到鼻梁,发动了车身,又问:“去哪吃?”

        “正院大宅门,首体那边,你认得路么?”

        谈无欲又嘲讽地翘起唇角:“不敢开路虎,却去得起大宅门,是你们一贯的做派。”

        素还真只当没听见,手指在门边真皮扶手上轻轻地敲;谈无欲忽而感到一阵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他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说来说去,商场上的博弈叫做生意,权力之间的干戈也叫生意;应酬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许多人的命运已在菜肴间注定。素还真到家时已是凌晨三点,他从车上下来,本有些醺然的醉意被深夜的凉风吹醒大半,谈无欲一言不发,掉拐车头绝尘而去。他看着路虎背影那道细细的车尾灯,竟生出些莫名的惆怅。

        摸到熟悉光滑的红木沙发,素还真松了松衬衫领口,将外套搭在扶手。歪斜靠了半晌,他总觉得有些事儿落下了,心内发虚;拉开手提包一看,文件资料躺得整整齐齐,俱已审阅。他把东西一股脑儿往里头塞,碰出个玲珑脆响,啪嗒一声掉在瓷砖地板上。素还真弯腰捡起,一枚冰清玉润的翡翠镯子,他这才想起自个儿忘了什么事——今日九点半,叶小钗的火车将抵达北京站。

        一九八八年,素还真同谈无欲在上海办理了分居证明,随即匆匆忙忙风风火火地赶回北京。彼时他三十二岁,年轻忠诚且一腔热血,档案履历丰富干净,做派圆滑却雷厉风行,十分受单位领导赏识。一段不痛不痒的失败婚姻并没有给他带来大部分人想象的痛哭流涕,反倒是为他的背景增色不少:谈无欲家世显赫,其父拥有一个雄厚的钢铁厂,亦是权官达贵的攀附对象。两年前正逢八六学潮后期,有个教师遭不住压力辞了职,他便顺理成章地顶上空缺,做了北京大学的党支部书记。

        当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八九年的夏风会那么热又那么冷,那么广阔地吹遍了全国每一所高校又那么离奇地戛然而止。素还真在官场宦海摸爬滚打许多年,本应学会八面玲珑与看风使舵,头次却被年轻的激情冲昏了头脑。他虽未参与任何形式的游行,但在私底下却偷偷援助学生,彼此握住滚烫的双手斩钉截铁地坚信自己正在吹响通往美好新时代的自由号角,乃至对周遭愈来愈严肃的变化视而不见。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凌晨深夜,在他洗漱沐浴正准备上床之际,他接到一个平日较活跃的女学生打来的电话,曾被他形容“像黄鹂一样轻灵”的嗓音仿佛被尖爪扼住喉舌,充斥着颤抖的恐惧与惊慌:素老师,您快来天安门!他们向学生开枪了,他们向学生开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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