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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星的眼泪(一) (6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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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生大姐把拱的文具盒摔在地上,摔个稀烂。拱隐忍着,不发一语,坐在座位上,红着脸,面无表情。我怀疑拱是不是快哭了,但仔细看又没有流泪。女生大姐说:“你们看她那个样子,骚狐狸!现在还做那个样子呢!做给谁看?”拱的眼圈都红了,但确实没有哭出来,拱有一种外表看不出的坚强。女生大姐骂也骂了,东西也摔了,出了气,走到一边休息。拱傲然的看着窗外,好像进入一种超我状态。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隐约有点担心拱,我害怕她这个新来的女生会不适应我们这个学校。但我看见拱还是来食堂吃饭,没有哭,看不出悲伤,看不出痛苦,看不出表情,似乎只是被什么东西绊一下,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灰,没关系,不痛。

        我佩服拱的坚强,我知道女生大姐在女生里面威望蛮高,拱在女生堆里肯定不好过。确实,班里女生几乎都不和拱说话,拱只在课间的时候喜欢找我聊天。我问拱:“那天的事,怎么样了,你不在乎吗?”拱嘟嘟嘴:“我不在意。”说完,拱又开始给我讲,一个大学男生追她的事。拱说:“他非要和我亲嘴!”我听见有点不好意思,好奇战胜理智,我接着问:“你让她亲啦?”拱说:“没有,我才没那么傻呢!他过段时间又该找别人啦!”我松一口气,我觉得拱是活在自己粉色浪漫世界的一个公主,她确实不在意这些莫名的打击和龃龉。

        有一次,拱把她的日记本给我看,拱说:“只能看第一页哦,后面有秘密”结果我把拱的日记都看了。拱回来说:“你全看啦?!”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拱说:“算了,没关系,看了就看了。”原来拱在日记里写到,有一天早上,拱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被一个男人从窗户外面伸手进来摸了。我打抱不平的说:“你告诉学校没有,这件事很严重。”拱说:“人找到了,是食堂的一个工作人员。”说完,拱还是笑嘻嘻的,很轻松。我惊异起来,我觉得拱有一种超越普通人的胸襟,就像她不在乎女生大姐的打骂,不在乎在睡梦中被人骚扰一样。拱是那种既大大咧咧,又温柔腼腆的女生。

        高中毕业,拱考上一所飞行学院,读的空乘专业。大学毕业,拱如愿当上空姐。我在QQ上问拱:“最近还好吗?你找到男朋友没有?”拱骄傲的说:“我飞国际航线,男朋友是个飞行员。”我替拱感到高兴,她终于活出自己的人样:“恭喜你,国际空姐,以后多照顾小弟。”拱格格格的笑起来:“还不是为你们服务。”不管怎么说,拱是一个漂亮又内秀的小女生。我祝愿拱在她接下来的人生旅程里面,飞得更高,飞得更远,把忧愁甩到爪哇国,把美好的生活带回自己的家园。既然已经翱翔天空,怎么还会在意地上的泥沙?

        去年我第四次进精神病院的时候,同时住院的还有一个小女孩。说她小,她真的小,还没满15岁。小女孩叫夏,我初次听夏说她才14岁的时候,吃了一惊。这么年轻的小女孩怎么会得精神病呢?她才14岁就住精神病院,以后的人生怎么发展,以后的道路怎么走?岂不是一辈子都被一张无形的精神病标签贴在额头上,受人的排斥,受人的另眼相待。我暗暗替夏惋惜,人生的出发点还没有鸣枪,她就已经摔一个大跟头。

        夏很乐观,她把她的作业也带进医院里来写。我经常在封闭病区的大厅里看见夏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写作业,遇见不明白的英语,数学问题就到处去问人。护士在的时候就问护士,医生在的时候就问医生,我在的时候就问我。我挺乐意辅导夏的功课,只是许多知识都已经还给老师。

        夏很奇怪,她吃饭一点也不积极。中午把盒饭领来,她不吃,放在一边,左顾右盼。到大家都吃完,饭凉了,夏才开始吃。每每这个时候,我都看不下去,我对夏说:“妹妹,你要么找护士另外领一盒热饭,那么泡点热水,这冷饭冷菜怎么吃呀。”夏满不在乎:“我就这么吃。”结果,只吃几口,夏就不吃了。一大半饭菜都扔到垃圾桶里。下一顿,又是这样。我开始担心夏少吃一顿饭会不会饿,于是,我想给夏找点零食。但我入院很匆忙,并没有带零食进来。我只好在病房里找,终于在旁边杭的柜子上,看见一大包达利园巧克力饼干。我想这个夏一定喜欢吃,但当时杭关在约束房内,我没法征得杭的同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拿一包饼干给夏。等杭出来,我向他解释,大不了把牛女士给我送的零食,补偿给杭。

        夏果然很喜欢吃巧克力饼干。我嘱咐她:“下次没有了哦,晚饭一定好好吃。”夏点点头,很乖的样子。结果到吃晚饭,夏又是等饭凉了才吃,也是只吃几口。我终于忍无可忍,我去找护士,要护士给夏拿一盒热饭。护士说:“有,你等等。”我走回去,把夏不吃的冷饭丢掉,告诉夏:“等会吃热饭。”哪知道护士甩着手回来:“没有多余的盒饭了,都发完了。”我气得瞪护士一眼,这顿夏又要饿肚子。我回到病房,再次把杭的巧克力饼干拿一包送给夏,总不能让夏就这么饿一天吧?等杭出来,我向他解释。我觉得一包饼干根本不够,我又拿一盒我的牛奶给夏,吃包饼干,喝盒牛奶,总比饿肚子强。从此以后,每到吃饭的时候,我都会督促夏吃饭。其实,从内心深处我有点同情夏,毕竟她确实只有14岁。

        一天,夏高高兴兴走在医院过道上,突然被迎面走过来的一个藏族大姐“啪”一下打在头上。打得很重,响声清晰。夏“哇”一声就哭了,我赶忙上去把藏族大姐拉开。众人围过来,问:“怎么了?”夏指着藏族大姐说:“她打我。”护士也跑过来问:“有这么回事吗?”我只好实话实说:“确实打了一下。”藏族大姐气呼呼坐到一边,夏在另一边哭泣。一个懂藏语的病友问藏族大姐怎么回事,原来藏族大姐刚刚流产,心情不好,看见夏这么小,就想到自己的孩子,气不打一处来,找夏泄愤。夏真的倒霉,遇到这么一场飞来横祸。我告诉病友,让他转告藏族大姐以后不能打人。我说:“让她保证!”好在,这样的事,后来没有再发生。

        夏和我同一天出院,她找到我问有没有多余的袋子,她要装衣服。她说:“爷爷,你最好,匀个袋子给我吧。”夏叫我爷爷,我很无奈,我几次纠正她,让她叫我叔叔,但她还是一直叫我爷爷。最后,爷爷没有办法,把自己装衣服的一个袋子腾出来送给夏,夏才算圆圆满满的把出院的行李收拾完整。出院后,我在微信上问夏“你现在还好吗?”夏说:“我休学了,爷爷。”夏还是叫我爷爷,我很遗憾夏竟然休学。我觉得夏像一个小天使,可爱,活泼,古灵精怪。但命运女神打一个瞌睡,把一个紫色的梦笼罩在夏的头上,以至于夏有点迷迷糊糊,磕磕绊绊。

        我把我写的《人间》转发给夏,我希望她能从“爷爷”的经历中感悟到一点生活的真实,汲取一点生活的教训,那么,我写的文字就有了意义,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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