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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嫩柳羁牵骢马,倾酒盏,品脂胭。歌舞玉楼欢未觉,春风误少年。
有日秋色袭,白露冷,菊填川。织就黄金甲,业火引城燃。——《好时光》
却说那茶店以内,赵九州师徒三人与一个着鹤氅的青年客人相见,谈论起墙上东坡字帖真伪,那客人尚未细加评论,舒济即低声对慕容轩道:「我道是甚人,原来是个白面书生,难怪识得这上面的文字。」慕容轩锐目紧盯,打量对方半晌,不自觉地提高十分警惕,连连摇头道:「未必。哥哥细看,他後面背着一柄长剑,而且下盘骨骼沉实雄健,迈出脚步几无声息,看来武艺不在你我二人之下。现前来路尚未明确,咱俩且不必多话。」
舒济不以为然,暗自嘟囔:「我这师弟也太过小题大做。只请这人品评一下书画,又不是较量拳脚,何必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莫名其妙说这许多,不是诚心要吓着人家。」只见那客人转而指着那字帖道:「请两位兄台细看,这字画底下除了苏东坡的印章以外,是不是另有一个更小的?」慕容轩连忙循他手指看去,果然便有一方刻着「少游」二字的红印,只是甚是细小,难以引人注目,脱口叹道:「看来这幅字是苏东坡的妹婿秦少游所临摹的。此人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又是苏家的妹婿,往来密切非比他人,难怪临摹东坡字画如此神似。不过此人惯为绮丽哀愁之文,内在气韵与东坡那股大江东去的豪迈迥然不同,细看之下,筋骨气象应是与真迹区别甚多。」
那客人点头道:「不错。这幅字确是秦少游所写。自坡公殁後,三公子小坡先生便四处搜寻父亲真迹,专做收藏留念。某天寻到此间,即以秦少游这幅摹品与店主相易。店主虽然不舍,然而经不住小坡央求,又兼秦少游亦属名家,终究答应下来。所以墨宝虽非真迹,但这茶店也曾算收藏过苏、秦两位大家之作,也不失为一桩得意之事。」赵九州听罢不禁慨叹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兄弟赐教,老夫又增添了一桩见识。不知足下可否通个姓名,与老夫师徒三人交个朋友?」
那客人随即笑道:「老先生言重了。足下三人行步皆有龙虎之姿,可都不是泛泛之辈,在下後生小辈,偶然卖弄见闻,不值三位一哂。眼下又有一桩要务在身,更无暇与三位详谈。山高水长,他日有缘再逢,在下必与你们执酒高歌,言无不尽。」随即在柜台付过了茶钱,便挥手扬长告别。赵九州想不到这少年竟会谢绝自己,着实有些错愕。等少年离开他目光之内,身後忽然传来一阵猛烈咳嗽,又听到舒济慌忙道:「师弟,你可不打紧罢?」
咳嗽之人正是慕容轩,他在十三年前已因瘟疫落下病根,经赵九州寻访良医、悉心照顾,咳嗽本已极少发作,然而当下忽然来势汹涌,无止无休,像是随时要把两边肺叶都抖出一般。赵九州也端坐不住,连忙过去关切道:「赶快服药,须臾也耽误不得。」舒济闻言,当即从包囊中取出药丸,助师弟灌水服下,咳嗽方才止住。赵九州却皱起眉头:「当日大夫对我再三叮嘱,说你这病根长年在身,一旦体内火气动起,才会止不住地咳嗽。这些年咱们在山中修行,你性子又渐见沉稳,就算与济儿拌嘴几句,也未有真正犯病。怎地今日一来东京,就莫名其妙发作起来?」慕容轩勉强一笑,摇了摇头道:「弟子无用,有劳老师、师兄挂心。方才我不知怎地,好端端的体内像被大火焦燎经过,一阵阵地涌上心头,这便忍不住地咳嗽起来。恐怕是久居山野,未惯这东京大郡烦嚣,才会发此病症。」赵九州素对医道一知半解,看徒弟面色渐和,再无大碍,口中只有温言安慰几句。若说这慕容轩所病,实算他平生一桩折磨,有诗叹咏:「未播乾坤动荡名,沉疴千度结肠盈。镫鞍驰骋虽无懈,髀肉仍愁一寸生。」
师徒三人在茶楼用过了午膳,顺着茶博士的指引,七弯八拐来到玉仙观前。未到山门,已觉身影挨挨挤挤。只见照墙边几座鳌山,上面各式人物都有关捩子曳动,如活的一般。演的却是:「这边哪吒闹海,那头沉香劈山。乌江渡兄弟争刘项,马陵道同门斗孙庞。云台聚星,光武帝点二十八将;暮春成服,孔夫子训七十二贤。盛会失蟠桃,变化阴阳孙大圣;云间飞古剑,穿梭天地吕洞宾。正可谓:转变东西三百度,纵横今古五千年。」
这些故事,舒济与慕容轩都已谙熟,再往深入,乃见一处在演那宋朝太祖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的故事,才拽着老师的衣角,跟着大夥儿驻足围观。慕容轩不禁打趣道:「历数过去,这姓赵的皇帝虽多数是混蛋,但总也有几分与民同乐的胸襟,能把自家太祖的江湖无赖事迹演出,这憨头虎脑的模样,可不怕惹得众人发笑。」舒济忙道:「你且低声,万一被什麽坏心肠的人听去告发,说不定要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连累这节目再也无处得演。」正看得高兴,忽听身後一声怪叫:「让开,让开,都让开!高衙内要来看鳌山,你们谁敢挡路?」
师徒三人一听「高衙内」三字,皆是心中一凛:「当年害林冲的,便是这个恶贼!到底生得什麽鸟模鸟样?」再也无心观赏表演,转见人群应声而分,几个腰大膀圆的仆从正在吆喝开路,一个甫过三十的青年公子满脸傻笑地走出其中,就是那太尉高俅之子高衙内——他头戴一顶盘金红青缎书生巾,上面一块羊脂玉方版,顶上老大一颗珠子,三蓝绣花飘带;穿一领大红湖绉海青,雪白的领儿,海青里面露出西湖色的衬衫;脚下踏一双乌缎方头朝靴,手里拿一柄湘妃竹摺扇,面孔虽不十分俊俏,也勉强扭捏出十二分的风流。有诗为证,论此辈平生:「锦绣红妆交倚叠,醇醨杯盏屡斟倾。未消金谷园中气,亦得龙头榜上名。奇问肉糜时馁馑,远离兵火世清平。相逢最引东坡妒,愚鲁天生举六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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